大军星夜开拔,训练有素的御手一言不发,却努力将马车驾驶得平稳又快速,以免惊扰了贵人。
驰道连年修建,宽约50步——秦时暗自换算过,大约有69米,足够天子仪仗顺畅通行。
道路两侧还种有树木,每七米就有一棵。哪怕夏日炎炎,也不会太光秃秃,显得单调。
但,对于秦时来说,这场连续三天的旅途却是痛苦不堪。
没有橡胶和弹簧的时代,她甚至来不及感慨用黄土夯成这样宽敞平坦的路面,究竟需要费多少人力物力,就在车上颠了个七荤八素,狠狠晕车。
第一天她还勉力看着四周的景象,半天过去后,她就只能让赤女和乌籽在马车中铺上被褥和厚厚的干草,半死不活的躺了上去。
——等回到咸阳城,她一定要学会骑马!
直到第三天的傍晚,当她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发呆时,突然听赤女轻声呼唤:
“秦君,咸阳城到了。”
秦时打起精神来,此刻打开车窗,向车外看去。
此时残阳如血,大片大片的火烧云霞弥漫在硕大辽远的宫城边缘,老旧斑驳且几经战火的咸阳城的城墙,也出现在她的面前。
城墙并不高,约摸只有7米左右,上头也没有后世景区中常见的城墙堡楼。
但,左右辽阔,不见尽头。
黑色苍龙旗在城头高高竖起,身着皮甲的军士四处驻守。有传令官迅速集结成队伍,骑着快马自天子仪仗中飞奔而去:
“大王西巡归城!开——城——门——”
“大王西巡归城!开——城——门——”
“大王西巡归城!开——城——门——”
队伍由前至后,声声传递。
而秦时看着古老的城门缓缓打开,只觉得史诗扑面而来,心跳开始沸腾。
她说不出究竟是何种感受,但却能听到胸腔中正急速跃动的心跳声。
乌籽在一旁解释道:“大王此次乃急行军,因此传令官未能先传令回宫,否则秦君当能看到三公九卿当面。”
她们大约也知道秦时对此地了解甚少,这几天陆陆续续讲了许多细节。而秦时听着,也忍不住长舒一口气:
“不知咸阳宫又是什么模样……”
说话间,大军行进速度稍减,又很快进入城内,而后另有调度。最中心的一支则拱卫着天子仪仗,带着秦时,来到了城池内的将军府。
此处,就是上将军燕云所在。
……
马车停下,秦时下了车。
她不知道这是哪里,但都已经到咸阳城了,自然是秦王怎么吩咐,她怎么做。
这次下方早有矮榻做阶,军士与仆从则分跪两列,无一人敢抬头。
她抬头看去,还未来得及看清竖在门口的石牌,秦王就已经大步行进府中。
宰相王复不知何时与之分开,身侧只有中车府令周巨快步跟着,行进室内时又短暂停顿,同样躬身朝着秦时迎来:
“秦卿,快请!”
眼看着太医令也跟着小步上去,秦时想起大军突然疾行,若有所思。
进到室内,果然如她所猜测一般——
这里有一位病重之人。
……
而此刻,姬衡步入室内,就听有虚弱且颤抖的声音努力说道:“老将燕云,恭候大王……”
“燕将军!”姬衡迅速上前。
秦时在车厢中颠得个七荤八素,大病初愈的秦王也未见得有多好的休养机会。
此刻长途奔袭,他脸上的疲倦与憔悴肉眼可见。
但躺在榻上艰难伸手的上将军燕云,却更是形容枯槁,惨白的头发凌乱束着,消瘦嶙峋的骨相也无不向世人告知——
他已病入膏肓,生机渐绝。
姬衡握住他干枯瘦弱的手掌,眉头沉凝:“燕师。”
上将军燕云堪称大秦军神,曾立下赫赫战功,只在秦王衡十一年攻赵时,就曾连下九座城池!
更是曾在姬衡少时,亲手教导过他。
如今大王亲临,年寿五十八的燕云本该谢恩,但他此刻却只能身躯一挺,眼睛圆睁,涔涔冷汗顿出如浆。
分明已是痛到极致了。
姬衡顿时顾不得再说什么,只迅速吩咐:“速带太医令与秦卿前来!”
周巨迅速应声,不必多说,二人就已经踏入房中。
昏黄的室内,角落里几盏巨大的灯架上,牛油巨烛的灯光微微跃动。
而姬衡坐在榻前,高大的身躯下有阴影投射,连带着他的声音也沉凝如雪:
“秦卿,你上次所言止痛神药,如今……是否能解上将军苦痛?”
太医令忙在一旁解释:“上将军颅内生痈,药石无解。秦卿所赠的药似乎也并无对症。只唯独药毒强大的那味药……”
颅内生痈?
秦时顿时心绪复杂。
她看向那个紧紧握拳攥住被褥的枯槁老人,对方明明已经痛到极致,却仍是要在大王面前维持住尊严,也久久不能解脱。
原来跨越时间与空间,同样的疾病带给人的绝望与苦痛,却是那么的相似。
她点点头:“可解!药物是15日的药量,将军未曾服用过,或许能多延几日……”
“但,它不能救命,只能止痛。”
她看向姬衡,几日不间断的奔波使得他明显更消瘦了,但紧握着病人的那只宽大手掌,却是青筋显露,越攥越紧。
而姬衡同样抬眸,认真看向她:“秦卿所赠,寡人记下了。”
“燕师为我大秦军神,他之苦痛,寡人恨不能以身相待。如今此药能让燕师安睡,已是天佑了。”
而燕云呼吸粗重却虚浮,连吞吐都已经承受不住。
他因痛苦而暴睁的双眼看向秦时,看向她身上还未更换的,来自2024的衣服装扮,此刻更用力的握紧姬衡的手:
“大王,老将之命不足惜,但若人皇追逐仙神,我泱泱大秦……又靠谁来庇佑?”
他说话时,整个身躯连带着手掌都在颤抖,然而一番拳拳忠心,天地可表。
姬衡伸手端过婢女呈上的蜜水,看着太医令将分割的药丸送入燕云口中,这才低声承诺:“燕师放心。”
而后将樽中蜜水灌入燕云控制不住紧闭的牙关,恳切道:“燕师,寡人记得了。”